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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花異獸,蓊鬱之愛

張敏華 筆

被蜘蛛網吊纏住的兔子、巨大雪白在哺乳的兔子,還有捲睡在卡車內、蜂擁到捷運的兔子……讓人不禁推測著各自的際遇。 打領帶著長褲,仿如白領階級的男子不斷出現,時而顯為畫中主角,時而化成無數個分身在畫中經歷不多的故事。

從2004年的個展「Flora and Fauna」至2007年的 「Flora and Fauna II」令人看到章永佳對「奇花異獸.蓊鬱之愛」 的具象化有著驚人的衍生及延伸,並展現出別有洞天的景觀。

章永佳作品的內容看似超現實主義繪畫,但不是那種肆無忌憚不著邊際的狂想,而是——畫面中的形像往往確有其物, 但在組合上、關係上往往出人意表引人遐思。他沒有一昧賣弄荒誕不經的動植物及人事,畫中世界雖是上天入地, 卻是有跡可循的;靈感往往產生於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事件,關鍵之處在於他有能力發現萬物間背後的種種關聯。 或許馬來西亞人都有乘車沿盤山公路而上的經歷,但永佳卻帶給人們嶄新的發現,讓公路兩側一成不變的棕油園萌生新意。

畫中情景似乎是熟悉的現實景物,但又非現實世界中存在的實景。其超現實的表現沒有塑造出夢境似的矇朧及詩意, 卻流露出一種稚拙的純真感。而畫面的趣味性也在於,創作者所塑造的空間在不斷穿越及跳躍中,卻由很多引人入勝的細 微情節加以連貫,強烈具有敘事性。不合羅輯的透視比例、沒有固定的光線方向、超越常理的光暗對比,卻凝聚出一個 章永佳相信存在,甚至是他可以在那兒生存的一個場所。

反覆出現的主題

章永佳過去充滿對自身情慾粗暴呈現的筆調,已趨於一種更深廣的追求, 而其中大量採用了童年與大自然互動的記憶,還有當下對於某一女性愛慾之探索。 章永佳,這位創作者以其獨特的表達方式,來表述其從童年以來一場不斷轉化的 戀情。幻想、真實和回憶在他的作品中交織成一股熟悉又觸摸不到的張力。

多看了幾幅他的畫以後,會發現畫中有些動植物是反覆出現的,例如兔、 蛇、人猿及蝴蝶蘭等,都是其來有自的。

章永佳擷取童年記憶中被宰食的寵物免子,還有成長過程中不斷被困於 白領生涯(打領帶)的自己,及目前生活裏充滿愛戀及想像的女性, 做為這系列畫作的主題。這些反覆出現的主題,成為架構一個幻想世界的素材。 但畫中常化成無數分身的打領帶男性,彷彿成了「第二眼」,讓觀者隨著他的 旅程,探索著創作者隱藏的童年記憶及現存愛慾。

以寫實的筆法描繪眼睛凝視前方的女性,但畫中的男性及女性的眼神始終沒有 交接,更別說在實體上的接觸。那他到底是訴說著怎樣的一種愛戀呢?還是畫 面中真正互相愛戀的非男女性?這是值得再作探討的。

章永佳曾透露,在創作過程中往往是自由聯想,所以他不喜歡臨摹照片或圖片 裏的形象,甚至不喜歡事前嚴謹構想畫面的結構。他說:「最大的樂趣是在繪 畫過程中,從記憶裏搜尋出逐漸浮現的影像,並當下構想及發展其間的關係。」

因此,章永佳是據個體的直接經驗及感知揉合出另一個世界,不過卻以細微的 觀察力及鉅細靡遺的寫實力合理化了該世界。所以人們會因他而相信 「心是孤獨的獵手」(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)畫面中,那有著人眼及 兔臉的蝙蝠是存在的、是真實的。

黑白的獨好

另一方面,章永佳誠實地表示,他目前對顏色沒有感覺,所以只用黑白兩種詞彙去表達那豐富的動植物及愛情世界。

可是他的黑白用色,反讓人的視覺不被色彩迷惑,而捕捉到一般肉眼看不真切的本質。章永佳的黑白,突顯的是形 體的線條而非懷舊之情。他也沒有強調黑白的光影關係來表達時間的順序,因此產生雙面影響:雖讓畫中時空更具 循環流動的有機想像,同時卻削弱了畫中空間更立體的想像。

大自然的對話

「Flora and Fauna」兩個系列,是根植於章永佳對動植物世界的深度興趣,這也是他異於他人之點。

從2004年的個展至2007年的 「Flora and Fauna II」,人們看到駐地在「Rimbun Dahan」對章永佳創作所產 生的影響。今日的「Flora and Fauna II」是把「奇花異獸.蓊鬱之愛」推到一個極致的境界。除了以畫中微小生 物及層層疊疊的空間,展現出他高度細緻的技巧外,最讓人驚喜的是對植物、昆虫的瞭解及掌握有很大的進步, 才能演譯出具鉅視的生態(ecology)景觀,其中也結合了創作者在熱帶城鄉中經驗到的地景(landscape)元素。

難能可貴的是,他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一仍其舊,撿拾人們認為無用的自然有機物,像蛋殼、螃蟹殼、蚌殼、落葉, 甚至是飛蟻的膜翅來創作,為個人創作及大自然規律間尋找新的對話。隨著飛蟻季節性瘋狂地涌向他在「Rimbun Dahan」工作室的燈光時,章永佳雖目眩,但隔日滿地的落翅更讓他震撼,並決定以那美麗的遺物作為創作素材。

種種跡象表明,他已就藝術與現實的關係進行自覺的思考,而在創作間更具自由及自信。

「Flora and Fauna II」讓人深切感受到章永佳凝聚了成熟的情愛(不限於人之間)於作品中,所以確能把人吸 引進畫內,情不自禁地走入再走入。

勿庸諱言的是,章永佳確實易被視為一位格局較小的創作者,他無野心透過繪畫去表示他對社會「大課題」的關心。 雖作品中逐漸出現多元宗教的符號形象,他卻認為自己沒有直接想表述些甚麼。他意在展示自己對世界的直接經驗, 而非取自他處的間接經驗,並把它一如既往地歸入到自己試圖用一生投入的繪畫。

「我希望自己的作品是永恒的,希望不同時空的人都能在其中發現一些新的感覺及想法。」這就是章永佳的心聲。